據說,三千煩惱絲這個辭,是從佛經裡出來的。
"三千煩惱絲,一絲又一絲。"彷彿有種剪不斷,理還亂的膠著。
邀月酌飲的李白,寫了一首秋浦歌。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裡,何處得秋霜。
他看著三千丈的白髮,感嘆心中的愁緒也如此深長。或許他醉了,才把白髮道長了,但他對於歲月留下的秋霜,卻看得再清楚不過了。
頭髮,在文學裡,成了煩惱憂愁的象徵,也成了情緒的延伸。所以,岳飛怒髮衝冠,而伍子胥自楚奔吳,一夕髮白。
或許,古時的文人只是憑藉著想像力,在頭髮上大作文章,但最近,科學家發現,頭髮裡,的確藏了絲絲煩惱。
頭髮在法醫及毒物鑑定的領域中,一直有著難以取代的重要地位,除了取得方便之外,它就像飛行器的黑盒子一般,即使飛機墜毀了,仍將許多埋藏在過去的證據紀錄下來。在刑事案件的偵辦中,頭髮便常常被用來檢測藥物或毒品的暴露,例如:大麻、安非他命。
在二十一世紀的開端,科學家發現在動物的毛髮中可以偵測到一些類固醇的存在,而這其中也包含了俗稱為壓力荷爾蒙(stress hormone)的皮質醇(cortisol)。經過進一步的研究,科學家證實了人類的頭髮中也含有皮質醇,並可以間接反映人體內皮質醇的含量。
人遭受壓力襲擊時,腦中的壓力調節中樞會開始做出反應,以面對或逃離壓力。下視丘(Hypothalamus)會傳遞訊號給腦下垂體(Pituitary Gland),腦下垂體分為前葉及後葉,後葉與神經系統連接,可以馬上刺激交感神經興奮,讓我們心跳加速,肌肉緊繃,寒毛直豎,準備戰鬥或脫逃(fight or flight)。而腦下垂體前葉,則會啟動一連串的內分泌機制,促進腎上腺分泌壓力賀爾蒙(cortisol),進一步影響體內的心陳代謝、免疫系統等等功能,以迎接較長期的挑戰(如果打不過,也逃不了呢?)。
因此,壓力會讓人體內的壓力荷爾蒙分泌明顯增加,反過來說,壓力荷爾蒙上升,也暗示你正處於相當的壓力之下。
過去關於壓力與皮質醇的研究,採樣方法的限制是一項難以跨越的障礙。測量血液中及唾液中的皮質醇濃度是最普遍的兩種方式,但皮質醇在一天內的波動相當大,而這兩種方法,都只能捕捉到採樣當時的濃度,就像以管窺天一般,除了容易遺漏之外,也無法真實呈現長期的壓力狀態。
以頭髮來檢測長期的皮質醇濃度,就像找到一位配合度極高,且記憶力極佳的見證人一般,可以將過去幾個月的壓力狀態,娓娓道來。有人說,這就像是通往過去的一扇窗(window into the past),打開了塵封的秘密。
人體內的皮質醇,會經由血液循環、汗腺、及皮脂腺的分泌,進入並儲存頭髮中。平均而言,人類頭髮的成長速度為一個月一公分。因此,從頭皮算起,前三公分的頭髮,便儲存了過去三個月的記憶。
急性壓力與慢性壓力對人產生的影響是不同的。"斑馬為什麼不會得胃潰瘍?"書中,作者便針對壓力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斑馬被獅子追逐時所承受的瞬間壓力,大概不輸給電影侏羅紀公園中被恐龍追趕的科學家。但斑馬一旦脫離獅子的威脅之後,就馬上悠閒自若地享用草原上的美食,或許,這就是斑馬為什麼不會得胃潰瘍的原因。
或許斑馬也會做噩夢,也有PTSD,而我們也沒有機會幫斑馬做胃鏡,去證實他們到底有沒有胃潰瘍。但這樣鮮明的場景,的確讓我們對於急性與慢性壓力的不同,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急性壓力的確像閃電打雷,讓人瞬間繃緊神經,但雨過天青,不見得會留下痕跡。而慢性的壓力像連綿細雨,逐漸蓄積的濕氣,反而讓所有的東西發霉腐爛了。根據研究,長期慢性壓力與憂鬱症等精神疾病的相關性較高。慢性的壓力使人體長期處在高濃度皮質醇的環境中,而皮質醇抑制腦內一些營養生長因子的表現(如:BDNF、VEGF),導致腦神經逐漸壞死萎縮,進一步促成了憂鬱症等疾病的形成,甚至大幅提高了罹患失智症的風險。
因此,頭髮中所蘊藏的線索,提供了我們重大的突破,讓我們可以將慢性壓力與疾病的關聯性,看得更清晰。逐漸累積的研究發現,髮中的皮質醇濃度,在重度憂鬱症、慢性疼痛、失業、輪班等壓力狀態下,都明顯上升。雖然還需進一步研究確認,但髮中皮質醇濃度,似乎也可用來預測心肌梗塞的發生。
雖然這種檢測方式還有一些限制,例如染燙等對於頭髮的化學傷害,還是會稍微改變皮質醇的濃度,洗髮與時間等自然的流失,也會讓三公分以上的頭髮開始"失憶",但無論如何,這個新的研究方法,開啟了嶄新的視野,也讓三千煩惱絲的說法,有了科學根據。
目前臨床上,髮中皮質醇濃度的檢測似乎還派不上用場。即使我們得到了過去三個月壓力強度的精確數據,但若無法嘗試去改變生活,調整心態,以減低未來壓力的持續曝露,那這樣的"算命",又有什麼意義呢?因此,無論科學進展的腳步快或慢,我們學習如何認識壓力,面對壓力,紓解壓力的腳步,依然不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