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向欧洲诉诸以感情,心中有没有想到过凯瑟林皇后和法国的狄德罗这一段历史的感情,自难判断,但英国对俄国的态度,200年来却又充满暧昧。英国与俄国地缘相隔最远,虽然在1907年,英俄两国签署过友好条约,却是因为英国眼见沙俄的势力在南下于中亚,触及阿富汗和西藏,与据有印度的英帝国势将爆发利益冲突之下的一时权宜之计。虽然沙皇与英国皇室是血缘上的远亲,但英国人从来没有把俄国当作过朋友,列宁的十月革命,英国人更视之为法国大革命的延续和变奏,而对于法国大革命,英国朝野无不深恶痛绝,生怕革命的病毒蔓延过海,连自己的皇室也在暴力革命之中没顶。自从马克思流亡英国,预示工业革命后,垄断生产工具和利益的资本主义英国势将成为第一个共产主义革命成功的理想国,英国人对俄国的疑忌较对法国为甚,直到十月革命成功,苏联建立,英国人反苏的姿态更为坚决,但不久之后,英国国内的工会运动又催生了工党,英国人对俄国人的戒心更盛。 斯大林当权之后,更以英国为帝国主义阵营的头号代表。1929年华尔街股市崩溃,英国知识分子左倾盛行,国内失业上升贫困交加,民间一时以苏联的集体主义经济为理想天堂。这时苏联加强了对英国的渗透,在剑桥大学招聘了5位优秀的大学生当间谍,他们仪表非凡,却又是同性恋,其身份迟至战后的六七十年代才一一败露。其间英国的思想家罗素,也在大西洋两岸宣扬无神论,与马克思的论说不谋而合,一时风声鹤唳,英美更视苏联如仇寇。 60年代是苏联对欧洲的影响空前的时代。英国工党首相格斯盖尔早年虽已成为社会主义者,但当政后对于社会福利主义政策有所调整,也不赞同过度的工业国有化和单方面解除核武。格斯盖尔在1963年突然死亡,当时流传为苏联暗杀,同时扶助亲苏的威尔逊接任首相之职。威尔逊当过英苏贸易委员会主席,曾经在莫斯科居住,美国对威尔逊从不信任,据说美国最后找到了威尔逊与苏联“来往过密”的一些证据,把威尔逊逼下台。英美与俄国之间的嫌隙,有历史的前怨,也有冷战时代的后仇,关键是英美在骨子里从来都把俄国人排除在“西方文明”之外。曾为里根当过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的苏联和东欧专家派普斯(Richard Pipes),在著作《俄国革命的三个为什么》里,就表达过这样的情意结:“从欧洲史的视角来看俄国的历史,俄国的国家权威,不是民间自下而上涌现的,而是自上而下建立。俄国的平民只是国家威权的从属物,从这个角度,俄国这个国家,气质上是东方的。”(Russia was very Oriental.) 正因为俄国没有经历过文艺复兴这一课,俄国史上从来没有滋生过“以人为本”的人文价值观。从“恐怖伊凡”到沙皇,从沙皇到列宁和斯大林,在西方的眼中,不论昨天的苏联还是今天的俄罗斯,俄国人的血液里永远带着“专制”和“东方人基因”。西方对东方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决定了西方对俄罗斯一定程度的歧视。当戈尔巴乔夫以为苏联解体,俄国人实行了英美推许的议会民主之后,可以赢得西方的尊重,却没想到换来的是冷漠的眼光。叶利钦对此早有察觉,感到与其求英美,不如重建大俄罗斯的自尊,于是出兵车臣。叶利钦指定普京继任,普京比叶利钦对西方更强硬,是英美两国在冷战后对俄政策的盲点形成的“失误”——叶利钦一度还想加入北约,英美不予理会,现在,北约的导弹摆到俄罗斯的大门口了,俄罗斯民意普遍支持普京反击,又何足为奇?